混音菩萨

Journeys end in lovers'meeting.

「茨红」红雪

*灵感来自札幌的雪与红叶

*车太多了,自产计步器(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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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月伊始,平安京落下初雪。

也不是那么大的雪。未如鹅毛,也并非像细沙那样软烂,只是结成碎钻的冰晶,尖角固执地支棱着,堆积在叶片上,架起膨松的雪被。

然而还未到落雪的季节,山林原本没有半点要褪色的迹象——枫林尚有余红,败酱草仍旧翠绿,山苏子挂着浅紫色花朵,透明的溪水里还映着絮状的云。而此时却一同被这突如其来的白雪覆盖住了,它们竭力堆积着,将山体变为斑驳的白,星点碎裂的红色间杂其中,就像血迹。反而愈加刺目了。

雾气从地底渗出来,浮在地面上,带着股浓郁的沤土腐烂的气味。茨木又一次从栈桥路过,他也如以往一样赤着足,脚踝上铃铛响动,回音层叠着,在雾里撞出连串肆无忌惮的响声。十分扰人清静,又因枫林的死寂而变得空灵。

哗啦。

平安京的红枫林在失去她的主人后,就像一块因截断水源而枯竭的花田,迅速黯淡萎顿下来。

枫树不再热烈燃烧,树叶也变为殆尽的炉灰,都化在腐臭的风里。栈桥两端的浅滩被雪盖满,雪融在石缝之间,经溪水冲刷后,又凝成了冰。红黄间杂的枫叶便被冻实在其中,遍地都是廉价粗糙的琥珀。

哗啦。

变化究竟是从何而起呢?

天边的红云里已经渗进墨蓝的天光,夜色将临。茨木靠近栈桥一侧,并不显眼的波纹浮荡在最近处的水面。他原本也是不打算多看的,满山白雪或是满山红枫,于他并无什么不同。只是满山枯叶中最红的一片恰好落在波心,血红的叶面覆着白雪,使他不由自主地驻目。

那样鲜艳的颜色令他稍微想起这片枫林中的女鬼。名唤红叶的女人——

哗啦。

水声实在是太聒噪了。茨木想到。

深秋时的红叶,在未落尽时遇上冬雪,在风中坠地,腐烂在冰冷的湖水里。水流涡旋的声音久久不息,茨木行下栈桥,冰凉的风吹动一侧空荡的袖摆,冰凉的溪水被波纹推上石滩。他的视线又找到了那片红叶。腐坏的叶片溶在冰水里,与水流一道打着旋啃蚀木质的桥墩,那抹红色指引着他看向阴暗潮湿的桥底。
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白发的鬼静静盯着水面,许久之后,才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。



也不是很久,大约两三个月前,在鬼女红叶被安倍晴明封印之后,所有的事情似乎也并没有好转的迹象。

异变发生在平安京的每个角落,左右京,朱雀大道,直连罗城门下,皆是百鬼肆虐。凡人难视其形,被附身吞噬犹不可知,往日繁华的街市,如今更类鬼域。除去与阴阳师约定一事,大江山中似乎也有不少妖怪被京中浓厚的阴气所吸引前来,也是由此,他与酒吞更无法抽身离开。

很显然,这里有一些事将要发生了。

京都北面的红枫林仍然是人类口中的妖邪之地,而晴明也似乎将红叶留在了那里。他并没有格外交代什么,只说这样或许会更好。生化妖物的故地能对妖物有怎样的影响,作为妖物更加心知肚明,果然酒吞童子也不再说什么,大约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。

茨木倒是不觉得有什么,让酒吞童子恢复正常本就是他的初衷,别的自然没兴趣多想。只是近畿的妖怪纷纷涌向京都一带,不知底细者与日繁多。妖类有妖类的规矩,清理地盘的事一旦多起来,便也称不上闲了。

这一日,近黄昏的时候,茨木童子经过京城北面的红枫林。

比睿山的泉水流经此地,向西南流去,终点或许是琵琶湖,又或许是鸭川。秋意尚且不足深厚,风未见凉,枫林之中却笼罩着一股莫名冰寒的气息。茨木有所察觉,也只当是某处不知名的小妖作祟,他一路穿过栈桥,临傍岸时,却忽然停住脚步。

是桥底。他骤然在桥底与水岸的阴影处,看到一个女人。

是谁?躲在桥底的女人……是桥姬么?

这里不该存在藏匿气息的妖怪。茨木童子眯起眼,前行数步,踩进冰凉的溪流里。他往前走,袴口被打湿,这才发觉溪流中竟早已结起了剔透的浮冰。光线暗下去,那女子大半身躯都浸在水中,身上的绀色和服早已湿透,宽重的振袖搅进漩涡里,乌黑长发挂着细碎的冰渣纠作一团,濡湿地胡乱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。形容可怜,狼狈非常。

那女人很快察觉到他的目光,缩起肩膀又往水中浸下一些,细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桥墩,死死瞪住他。

玛瑙红的眼珠,姣好的轮廓——茨木这才认出那是红叶。正是那位栖身红枫林的鬼女。

但她实在有一些无法被忽视的异样。漂着浮冰的溪水好像冲走了她身上所有的丰泽,她太白了,白到灰败的程度,就像一截被虫蚁蛀空的浮木。茨木童子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要在那里。

他涉水向前几步,皱起眉头:“女人,你在那里做什么?”

她约莫是冻得说不出话了,死白的唇嚅嗫着,只吐出轻微的气音。茨木索性再次向她靠近,他倒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而已。而她却骤然露出惊惶的神情,摇着头向水下没去。

茨木童子只好停下脚步。

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。这女人并非故意在藏匿妖气,她太冷了,并且虚弱。她所有的妖力都花费在了让这条秋末不息的溪流结冰上。

茨木更觉难以理解。不可否认他曾对这只女鬼抱有杀心,但事情分明已经解决,他也自然没有再杀她的必要。已经被晴明封印后的女鬼早已虚弱不堪,为何还要在此大费周折地……

“我不会过去。”因此他再问了一次,“告诉我,你在做什么。”

鬼女仍然盯着他,片刻忽然露出艳丽的笑容来,她花时间蓄了点力气才能出声:“……我太饿了。”

太饿?茨木童子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能的笑话,他甚至愣了一秒才道:“饿了……”

她却牛头不对马嘴地接道:“你闻到腐臭味了吗?“

茨木倒也十分诚实地点头了。这味道隐隐弥漫在枫林里,还不到浓郁的程度,但无处不在,仿佛是整片枫林正在悄然腐坏。红叶的眼神亮了一亮,她又笑起来。

“那是我身上的。”



“啊,你的意思是,红叶将自己泡在冰水之中,以此来压抑自己想要吃人的欲望?”

秋意渐深,庭院中的樱树叶将落尽,只剩下纤媚的枝干。茨木未着甲胄,盘腿踞坐在木质长廊上,干冷的风穿过门庭,米白的拉门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“看来封印的效果并不见好呢,枫林的力量也……”那位平安京鼎鼎有名的阴阳师,此时也望着城北枫林的方向,露出一点忧虑的神色来。安倍晴明在白发鬼子的一侧坐下,折扇被他轻轻合起攥在手中。

茨木童子的脸色照样不大见好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。

“你安心好了,关于鬼女红叶的事,我不会再告诉酒吞的——不过姑且一问好了,”晴明微笑起来,“她看起来可还有什么别的异样?”

茨木轻轻“嘁”了一声,道:“至少听得进去话了吧。”

“你将这个归类到异样之中么?”晴明道,“按理说,有了封印与枫林的助力,恢复神智应当不算什么难事。但听你的说法,她仍然有食人的欲望……那么大约是我弄错了哪里。”

“啊,是啊,你不如去枫林里看守她。”茨木童子挑起了眉,直白地建议道,“既然吾友已经摆脱掉了这段毫无意义的感情,自然没有再麻烦他的道理。阴阳师,你总该记得你的承诺吧?”

“那是自然了。”晴明点头,“想必你也察觉到了,京都的异变与随处可见的阴界裂缝有着莫大的联系,还有关于另一个晴明的事情……我也是十分的,分身乏术了。”

茨木倒不至于听不明白这些弯绕,他抬起眼看他,不悦道:“我留下来是顺便,可不是你的式神。”

“的确如此,可去看看又会怎么样呢?”晴明好整以暇,他忽然露出一个不那么高雅的笑,眯着眼,仿佛蓄谋已久那样,“就让在下稍微借用一下您的力量吧,茨木童子大人。”

这大约正是这位在京都享有盛名的阴阳师的能耐了——不动声色地化解与利用俗物与妖鬼的力量,而他微笑着,偷懒似的在后游刃有余。

被晴明驱使利用——倒也不是不可以,他并没有那样顽固不化。他认同晴明的手段,这也是力量的一种,并且相当强大。

何况那只女鬼的状况,确实稍微勾起他的一点兴致。

所以偶尔看看也是无妨的。



不过是相隔半月时日,当茨木童子再一次前往城北比睿山麓的时候,那片早凋的枫林又仿佛妖物一般活了过来。

扭曲的躯干,丑陋的虫斑,那些树,枫树,所有的鲜活都被向上吸干,再从猩红的叶脉里绽放出来。红色烧得太病态,甚至烧出一种力竭的艳丽。

这里发生过什么,难道是用鲜血重新浇灌了一次吗?  

辛辣的血腥气混在红色的风里,不祥的气味。茨木童子向枫林更深处走去,诸多高大的枫树根部堆积着人类的骸骨,多数是陈旧的,被植物的根茎扒住,向泥土之下拉去。这里除去妖异的枫树便再没有其他活物了。茨木童子找不到鬼女红叶。

女鬼不见踪迹,血的气味却新鲜甘甜,茨木仿佛毫无所察,白发的鬼继续独行在林间。发黄的骨架横在崎岖的小道中央,他便将它们移开,似乎很有耐心,但事实绝非如此,他只是单纯地在查看罢了。就如同这道寻找红叶的委托一样。

陈旧的白骨下掩埋着新鲜的尸骸,这不难发现,弥漫在空气中的尸臭总该有个源头。发黄的肉糜还攀附在骨面上,是那个女人没有吃干净吗?

“你未免也太一根筋了一点吧?”

茨木童子听见声音,仰头向上望去。

那只艳丽的女鬼正趴伏在枫树丑陋的枝杈上,她纤细的手腕撑着下巴,浓艳的红叶簇拥着她。

她居高临下地俯瞰他。

“好歹也看一看上面啊。我要是不出声的话,你会找到明天吗?”

这大约是嘲讽吧,茨木没有与她计较的兴致,他直白道:“你吃了这么多,想必不再饿了。”

“哈——?”

红叶闻言愣了一瞬,露出诧异的神色,随即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:“你是在捉弄我吗?你也在捉弄我?你居然敢捉弄我?”她停了停,忽然睁大了眼睛。艳红的眼珠几乎要充塞住她的整个眼眶,眼下的肌肉轻微地发着颤,嘴角的线也沾满鲜血。红叶用双手抠住树干,向前俯身下来,艳丽的脸庞猛然朝着茨木贴近。

“你这样冒犯我……我暂且不与你计较,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她语气轻柔地说,“我们曾经见过的吧?你仔细地看看我,我是美丽的吗?我是否——我是否比上一次见你更加美丽了?”

她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态度过于嚣张,又或许,她压根没有认出面前的大妖是茨木童子。茨木却也罕见地没有动怒,这女人怎么看都不正常,他更加不屑与她计较。

正如安倍晴明所言一致,封印与土地的力量仍旧无法帮助她彻底恢复。在理智与疯狂的裂缝中挣扎沉沦,自然比身在任何一方都要令人痛苦——欲望,羞愧,杀戮,罪恶。茨木看一眼脚下的骸骨,完全可以轻易地想象:她笑靥如花地吞吃那些血肉,又惊恐哭泣着掩埋尸骨。虽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痛不欲生,但就照现实来看,至少足以击溃一个红叶了。

于是出于一点怜悯的心思,茨木童子按部就班地顺着她的话回想。上一次见她,她正狼狈不堪地浸没在结冰的溪水里,像一张惨然的白纸,憔悴非常,眼瞳却十分清亮。大概那时候是更加美丽的。

因此茨木摇了摇头。


大约在女人询问自己美丽与否的时候,男人都应献上肯定的答案才是。茨木童子不算是好近女色的妖怪,但因缘际会下耳濡目染,没吃过猪肉,奔跑的猪也实在是见过许多了。这个答案想必是非常不稳妥的。

然而那只女鬼却骤然安静下来。

茨木便也稍微感觉到一点意外。

“不美丽吗?”她垂头向他问道。突然之间,又好像是渐渐地,她的眼瞳里竟然蓄起泪花了,“我吃了那么多,仍然不美丽吗?为什么会这样呢?晴明大人……您又在捉弄我了……”

晴明大人……?他这时才迟钝地恼火起来,声音蓦然不悦地低沉下去:“女人,你最好看清楚我是谁……”

“为什么会不美丽呢?”

她置若罔闻,摸索着支起了身子,带有腥味的风将周遭所有的枫叶吹拂向她,茨木仍旧仰首看着,那些鲜红的枫叶凝聚成一只棺椁的形状,名唤红叶的鬼女正被它们拥入最艳丽的死亡。

她嚅嗫着他听不清的话,轻轻从绯红的枝杈上跳了下来。


生与死,究竟那一方更加美丽呢?

茨木童子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。妖鬼并不是适合思考的族类,因为思考并非总会产生智慧。妖物的天性与本能总是有着各类丑陋的欲念与贪婪,思考只会催生丑恶,使之堕落入魔,或者自我毁灭。不够强大的妖怪没有资格思考,不如纯粹地去追求力量。

所以答案又有何意义呢?


不过几日落雨,秋意倏忽更浓了,当季下不知名的野草种子从泥土下腐烂的尸骸里汲取营养,渐渐自肋骨与眼眶中生出畸形的幼芽。被怨念洗礼的生命通常不会太美丽,它们茎叶萎靡,颜色枯败,茨木童子顺手将它们拂去一边,鬼女红叶正倚坐在他肩头,见状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。

“你这样算什么呢?”她问,“既不令它死去,又非将它拯救,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?”

她执着于明确的答案,不管是清醒的时候还是不清醒的时候。茨木不时会来枫林巡视状况,这一次也照旧没有搭理她的兴致,他用鬼手托起她,红叶便顺势回到枫树宽敞的枝杈上。

“就像鸟儿一样,”她轻声道,“昨日我在树杈之间发现了一窝被遗弃的幼鸟,大约是歌鸲,或者知更……十分聒噪地叫着……我饿了,于是吃了它们。”

茨木收回手,背靠着树干坐下。

“这样做才是对的吧?”

红叶自说自话似的喃喃着。她将双腿并拢,端正地坐在树杈上,乌黑的鸦发柔顺地披在身后。这个姿势让她显得十分刻意。她就像人类未知事的稚子,固执又徒劳地强调着自己在两种状态下的不同。

“在生与死之间生不如死,太可怜了。这时候若是选择去死,一定会好受得多吧?”

茨木仍然没有说话,在他看来这些统统都是非常愚蠢的想法而已。一只濒死时痛苦的鸟,一朵枯萎时丑陋的花,它们究竟是生的欲望强烈一点,还是死的欲望强烈一点呢?

多么可笑的问题……欲望怎么可能拯救性命?唯有力量才可以——

“那么爱呢?爱是如何?美丽又是如何?”她喋喋不休着,托着腮,眼神放远,像魔怔了那样神情呆滞起来,“爱是温柔么?是善意么?美丽……是会为自己感到羞愧的心么?”

茨木这才记起安倍晴明告诉过他的故事。名盛京都的阴阳师行经比睿山的枫林,因一时善念救下一只受困的女鬼。女鬼因虚弱而面貌腐朽,羞于见人,他便告诉她如同人类的羞耻之心方为真实的美丽……

晴明语气淡漠,唇边含着柔和的微笑,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。

妖鬼实在是脆弱的生物啊,可以轻易地为一件事、一个人堕入迷失且不可回头的深渊。晴明所述的故事,他当初听来并未有什么感触,而此时却又不能确定了。所以在遇见晴明之前的鬼女红叶,本身是怎样的一只妖怪?

 

——她仿佛被“安倍晴明”彻底地改变了。

而安倍晴明分明只是人类,却何为有这莫测的力量,得以保持一副冷淡的模样,不受纷扰,置身在外呢。

 

“这便是人类的可怖之处了,你没有听说过吧?”酒吞童子放下酒盏说道,“被称为‘虚伪’的特质,用于矫饰他们本真的面目,但程度也略有不同就是了。安倍晴明?那家伙大约是最厉害的一个吧。”

茨木童子对这番话有一些理解迟缓,但他不曾存疑,因此又坦然问道:“话虽如此,但人类莫非是没有欲望的吗?”

“哈?怎么可能?”酒吞挑起眉头,“难以在表面察觉人类的欲望,那就是所谓的‘虚伪’啊。难道指望他们同你一样,什么都直白地写在脸上吗?”

茨木愣了一愣。

“大概就像现在这样吧。”酒吞指了指他的脸,“不过妖鬼本身就不善于掩饰自己,倒也不算太奇怪。在我看来,了解一只妖怪,比了解一个人类简单多了。”

这倒是。

 

再一次见到晴明的时候,向来温和含笑的阴阳师也终于不再那样和煦从容。却也不尽然,茨木在长廊中坐下的时候,晴明仍然让式神端了新茶过来。奈良上贡的宇治茶,颜色清碧,香气甘甜,大约是来自某一支贵族的私邸藏库。灾祸将临,京都皇族的生活依然在卑弱偷生般追求着奢靡格调,茨木仿佛记得族中一些妖鬼也十分乐意追逐模仿人类贵族的风雅。为什么,是想学习那名为“虚伪”的力量么。

“这样的礼品我近日收到许多,”晴明笑说,“每当贵族们有事拜托于我,无论事前事后,总会带一些东西过来。”

“啊,”茨木应了一声,“是因为京中异变增多的缘故吧。区区人类,自不量力。”

“那么,你今日前来,又是所为何事呢?”晴明问道,“先不要说,也让我稍微猜测一下吧……是为了酒吞童子,或是为了红叶?”

茨木童子不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何不同,他只是皱起眉:“红枫林中的阴气愈发浓重,那女人清醒的时候也更少了。难道要一直这样守着她?”

“恐怕是的,”晴明的笑容变淡了一些,“京中的恐慌已经非常严重了,这个时候,千万不能让她出来杀人食人。我现下还无法确定黑晴明究竟想要做什么,但至少……”

“啊啊,知道了。”茨木童子出声打断他,黑金的瞳孔森然望来,“可是阴阳师啊,她心中所系为你,你是知道的吧?为何不去见一见她,想必让她保持清醒也不会是什么难事。为何总是推脱,你有什么别的目的吗?”

“你还真是……”晴明眨了眨眼,“这是在邀请我去哄女人开心吗?”他自娱自乐地笑了一会儿,“这自然是不行的。枫林的鬼女中了名为‘爱’的咒术,虽然我方术了得,却必然解不开她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这很容易想到吧,”晴明道,“因为我会拒绝她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能拜托酒吞童子的话,只好麻烦你用你的力量禁锢她了。”晴明站起身来,望向枫林的方向,“这样做想必很是失礼。对待美丽的小姐温柔一些吧,就当帮我稍作补偿。”

茨木由心而生一股莫名恼怒的情绪,不知是因为晴明以酒吞之名威胁他,或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他平复了片刻,随口问道:“温柔一些?”

晴明笑了:“是。我听闻抚摸女子的发,或用轻柔的声音同她说话,都是极为可行的方法。你还需要我教你其他的吗?”

茨木童子却好像压根不在意晴明话中的戏弄之意,他眯起凌厉的黄金色瞳孔。

他想起他在红叶纷舞中接住从树枝上轻盈跃下的她,那应该也算是一个温柔的姿势吧。

那又是出自怎样心情的行为呢?

是“虚伪”吗。

还是“爱”?

 

这一年的神无月比任何一年都要显得阴森寒冷。鬼怪横行,平安京的异变愈加严重,分明是丰收季节,却无人祭拜稻荷神,以黑夜山的山顶为轴心,京都的天空开始被泛着紫光的密云笼罩。一条戾桥下的红舞妓皆已成熟,鸭川的水面飘满了赭红色的枫叶。茨木经过罗城门时,这样的景色使他稍微愣了片刻。他好似这时才想起,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过比睿山的红枫林了。

平城京内正值逢魔时刻,阴气笼罩,天沉无月,房屋被焚烧后的灰烬漂浮在空气里,有如来自冥界的沙雪。他与酒吞童子在朱雀大道遇见晴明一行人。如今四方妖魔作祟,鬼王与阴阳师的脸色如出一辙地阴沉不好看。

与雪女一战后,安倍晴明欲行向黑夜山一趟。城内骚乱依旧,他与酒吞则只好分顾两头。朱雀门与罗城门遥遥相对,茨木童子向南而行,他独自穿过门下,抬头时,却看见不远处六条大路的方向,正蹿出仿佛将天空引燃的猩红色火光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是什么妖怪吗?

却也不稀罕了。妖鬼若要作恶,通常将人类选作下手对象,强与弱之间循环性地报复,催生更多的恶。如今京内早已化为地狱,或许今夜将会发生许多由人堕鬼的事吧。

他向那个方向行去。只是打算查看一番,将闯入地盘挑事的妖怪解决掉而已。云层仿佛裂开的灰石,隙间中漏下的月光皆是血红,京内的道路交错复杂,茨木绕过满是血腥气的长街,那样妖邪的月光正好将另一只浴血的妖怪送至他的眼前。

风因此停下了。迎面而来的——那应当是真正的、化为罗刹的、丧失掉神智的妖鬼。

原本绀与绯红相间的和服早已看不出原来面目,变成了一种吸饱了鲜血后的黑蓝色。冤魂与怨气萦绕在她周身,粘稠的猩红翻滚着浓郁的铁锈气味,向着他涌过来。

那竟然是红叶。

“……你这女人,怎么会在这里?”

茨木童子同样是好血性与杀戮的大妖,这样的气味令他情不自禁露出捕猎者的神情。黑金的眼瞳泛出妖异的碎光,他半举起鬼手,紫黑色的光球聚拢其中。战意裸露而出,瞬间释放出强大的妖气,女鬼的神情好似突然怯懦了一瞬,她将沾血的双手向背后藏了藏,但又很快恢复到纯然的恶意。

她沾血的脸庞无比艳丽,咧开艳红的唇,轻微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从她的口腔内漏出来,混着仿佛咯血似的奇怪杂音。

被这浓郁无边的阴气所影响了么?茨木想到。

于是他收回鬼手。

“到我这里来。”


他将她托至肩膀,肩头盔甲狰狞的獠牙恰好箍住她的腿,红叶本能地挣动了一下,又被茨木摁住。虽然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,然而举止间仍旧透出一种好笑的粗鲁。

她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美艳的脸上露出一点懵懂的神色。

这里是又是哪里呢?为何四周弥漫着这样令人欲呕的腥臭?死人的味道……好恶心,好恶心。为什么,为什么我要吃这样的东西啊?

只是一瞬间,浓郁地委屈感就将她紧紧攫住了。血与皮肉的腥臭,油腻发黄的油脂与内脏,那些在身体里黑色的、不见光的……人类,人类……好恨啊,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与美丽对等啊?

她忽然开始悄无声息地掉眼泪,眼瞳却很干涸,虹膜中那一点晕红的光泽都被吸进无神的瞳仁里。而她的神情却又非如此,并非是与心情相符的柔软脆弱,反而透出狠戾的怨色,几乎狰狞得艳丽起来。

 

“喂,女人——”


温热的血液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溅开花朵,又在血红的月光下泛出亮晃晃的白色。人类女子凄厉的惨叫却被夜黑吞噬干净了——红叶很快从那个污黑的胸膛中抽出手来,仿佛又想要藏,却被指尖啪嗒啪嗒向下滴着的血水引走了注意力。她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那样地用力甩落那些液体,然后又恼羞成怒地将尖利的指甲捅进下一个人的胸膛。

茨木的面颊上同样有一道被她挣脱时划出来的细长伤痕,此时正隐隐沁出红来。然而他对此无知无觉,粘稠的血腥气像洪峰来临那样兜头浇下,将什么未知的危险情绪不计后果地激化了——

她仿佛是在跳舞那样进行着杀戮,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,血液、碎肉、残肢与无数猩红的枫叶在无风的夜中狂舞,更多的尸体争抢着跪服于她的美丽。

不,再让她杀下去就难以收场了……清醒过来的时候,恐怕会吓得掉眼泪吧?

“停下来!你想被那个阴阳师直接杀掉吗?”茨木童子十分生硬地命令,连带随后的理由也显得拙劣蹩脚。他强压着怒气,面色阴沉,“先与我回红枫林——”

而她竟然还能被这样低沉的声音拉回注意,猩红的眼瞳向着茨木童子森然望来,好像没有过多的癫狂,却也丝毫窥不见理智的痕迹。

“虚伪。”她静了一静,露出笑说。

 

她被可怖的巨大力量狠狠掼倒在地,那只令众妖闻风丧胆的鬼手正紧紧扼住她的咽喉。眼前大妖的脸仿佛变成了模糊的轮廓,红叶仿佛不明白那是因为眼泪导致的缘故,她仍然在竭力地睁大双目,沾着血的双手想要推开他,却又在摸到那只手臂的时候被烫伤似的松开了。她显得这样矛盾,像一只濒死的鸟,一朵腐臭的花——而那双失焦的眼瞳却逐渐凝固,挣扎着透出一种濒临疯狂的渴望。

好痛苦,好痛苦,如果可以死掉就好了——

茨木下意识地放松了动作。他已然怒不可遏,却又鬼使神差地向后退开了一段距离。女鬼乌黑顺滑的长发缠绕着他的手指,好像一种向死而行的挽留。

他像是好奇、又像是畏惧那样轻轻抚摸了她的长发。他放轻了声音对她说:“闭上眼睛……”

女鬼骤然瞪大双目。

她突然开始绝望地挣动,幻化出尖利的指甲刺向茨木童子的咽喉。纠结于身的怨气使她的力气大得惊人,又或许是因为拼了命的原因,她意义难明地掉着眼泪,却又不眨眼地瞪住他。像是渴求,又偏偏也像是轻蔑;她用眼神在表露着惊异,又偏偏也像是在重申着“虚伪”。

茨木童子再一次地被激怒了。他仿佛是第一次小心地尝试伸手去讨要糖果,却遭到了无情拒绝的孩童。虚伪,那是什么样的力量,妖鬼怎么能拥有这种力量?就如同茨木童子不可能等同于安倍晴明,为什么会有那样多的妖怪对此趋之若鹜,难道虚伪的力量可以拯救鬼怪的性命吗?

那只鬼手将她死死摁压向地,可怖的力量逐渐切断她的五感,抽离她的神志。痛,好痛啊……再快一点不可以吗?她明明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,眼前却忽然出现那片如同在燃烧着的枫林。白发的鬼独行在艳红色的树林,她倚坐在他肩头,好像一片红叶落在雪地。

她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,不是求饶,她甚至并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成功发出声音,她只是想告诉茨木不要看。不要看,因发狂而狰狞的女孩子怎么会美丽呢?

粗鲁却温柔的死亡终于前来迎接她了。

这是她想要的,她唯一渴求的。




·尾声·

时序混乱、阴阳逆反的平安京终于回归平静,或许是一时,或许可得长久。当晴明提起秋末时节反复无常的怪异天气再也不会出现,并为此表示庆幸时,茨木童子却无数次地想要再见一次在秋末就被白雪覆盖、红叶尚未凋谢的枫林。

他不懂,亦不了解。何谓“虚伪”,何谓“爱”呢?只是觉得那样的景色十分的美丽罢了。

幸而因果赐予妖鬼长久的寿命。

或许某一日,他终将得见。

 

·完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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